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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重建遠比生活重建困難 別再關注我了
2018-05-09 16:32:31來源: 中國青年報

無論怎么突破,生活總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回到同一個原點。那是每年的5月,廖岑習慣的節(jié)奏一到這時就會被打亂。微信每天冒出幾條好友申請,手機里躺著十幾條未讀的短信。某個突然而至的外地電話,會把正在上課的他嚇一跳。

和許多同齡人一樣,廖岑愛打游戲,喜歡看搞笑視頻,最怕考試。更多時候,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,擔心畢業(yè),擔心沒有著落的工作。只有5月是一個例外,手機里頻繁響起的聲音提醒,他還是一名汶川地震的孤兒。

根據四川省民政廳2012年的數據,那次地震共造成630名孤兒。這些孤兒有的被收養(yǎng),有的和親屬生活在一起,也有的進入福利院。

廖岑是其中一員,他震后和姑父姑母生活在一起。不同的是,他和其他5名孤兒一起,被攝影師焦波收為徒弟。

這位以拍中國農村紀錄片出名的攝影師,指導這些孤兒,把鏡頭對準災區(qū),記錄下災區(qū)的震后生活,也把這6個人的震后成長拍成了一部紀錄片。紀錄片的名字,最后被定為《川流不息》。

焦波一直相信藝術熏陶比講道理更容易幫他們完成心理建設。震區(qū)的很多孩子沒見過單反相機,都喜歡跟著焦波跑,蹲在他身后模仿他拍照的姿勢。他把相機掛到孩子們的脖子上,那一瞬間,他發(fā)現孩子們放下了戒備。

他給幾個徒弟每人一臺數碼相機,希望通過攝影轉移他們的注意力。但是他告訴中國青年報·中青在線記者,雖然如今他們已經能笑呵呵地談論往事,但“熟悉后會發(fā)現,他們心里還是有疙瘩,可能會一直隱隱作痛,一輩子都無法放下。”

老三廖岑有一陣不敢一個人上廁所,大師兄劉明富到人多的場合會腿軟。因為思念父母,老四何文東一度沒有食欲,瘦到皮包骨。

他們不愿談論“夢想”。在他們眼里,這個詞意味著接踵而至的有關地震的問題。廖岑不喜歡說這些,別人問什么,他都下意識地點頭,被追問,就說“忘記了”。

老大劉明富總說自己沒有夢想。問急了,他會發(fā)脾氣,“沒愿望還不行嗎?必須有愿望嗎?”他討厭被人關注。一旦發(fā)現自己出現在鏡頭里,就會躲開,或是用手遮住鏡頭。劉明富的微信昵稱是“可有可無已是習慣”,“無所謂”是口頭禪。

地震發(fā)生那天,劉明富在操場上,地面像起了大浪一樣把他掀倒。他一直沒有找到父母和姐姐的尸體,根據時間,他推測家人是在趕集的路上遇難。地震后,他所在小學的學生被集中到體育館,3天后,大伯找到他,說“以后你就跟著我們過了”。那時他就清楚自己成了孤兒。

何文東的學校不在震中,但父母常年在汶川縣打工,每年相處的時間不過10天,他對父母幾乎沒有印象。何文東知道見不到父母了,仍然堅持去看看父親開過的挖掘機。

那天下午,廖岑的教室從4樓垮到3樓,從天花板往下落的灰讓他看不清路。他幾乎靠本能爬出廢墟,全班40人有超過一半長眠于地下。

廖岑說,自己當時太小了,對死亡沒有概念,只從電視里看到過。但是越長大,越知道失去親人的感受。

老師總是單獨告訴他“你和別人不一樣”,每到寒暑假,尤其過年的時候,這種“不一樣”的感覺會放大好幾倍,同學聚會時,他總是留到最晚回家的那一個。

“有人說,人走了就會變成一顆星星。我寧愿天上永遠沒有星星。”在一篇給母親的日記里,廖岑寫道。

焦波收的第一個徒弟是劉明富。他記得,離開汶川的時候,劉明富還留在村口,家里人讓他問焦波喊一聲“干爸”,他猶豫了半天,說不喜歡“干”字,最終叫了聲“爸爸”。

但是日常的生活,并不總是充滿這樣的溫情時刻。何文東愛和同學出去玩,徹夜不歸,外婆只能報警找孩子。劉明富喜歡上網,還常和家人產生矛盾。往后幾年過年時,他寧可在賓館里看電影,也不愿意和家人、和焦波過。很多心理咨詢師都在孩子們身上看到這種變化:年齡好像突然變小了,專業(yè)術語叫做“退行”,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。

心理重建,遠比生活重建困難得多。震后有很多批心理咨詢師去過廖岑所在的綿竹縣漢旺鎮(zhèn)安置點,但是這些人里,只有一位廣州來的大學生一直和他保持聯絡。

地震后最初的幾年里,焦波曾對外界的關注感到擔憂。“災難一下子降臨到他們身上,一股巨大的暖流又在猛然之間傾注過來,像冰冷的雪山上頭又澆上一盆熱水,很擔心他們能否承受。”

那時,關心他們的人很多,社會人士送的都是高級品牌,孩子們參加活動都是住的五星級酒店。志愿者對他們有求必應,不想走路了就有人背,對吃的不滿意,吵著要吃麥當勞,就有人跑老遠買來。焦波發(fā)現這個情況后,狠狠批評了孩子,也讓志愿者們不要這樣做。

這些孩子第一次離開自己生活的縣城,看到了只在課本里讀過的天安門、東方明珠塔,也第一次看到大海。但每當活動結束,等待他們的是板房里逼仄的生活。

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研究員張侃曾在媒體上呼吁,對災區(qū)的心理援助應持續(xù)20年,反復卻不持續(xù)的心理援助可能給一些災民帶來二次傷害。但這不能阻止廖岑一次又一次被拽回5月的那個時間節(jié)點。

地震過去5年后,廖岑明顯感覺前來做心理援助的人“直接”了很多,學校把他們召集起來去聽講座,有時還要填一些問卷。他覺得自己并不需要這些心理疏導,他也沒能感受到地震后自己所經歷過的溫柔和真誠——地震后的幾個月,來震區(qū)的人多是帶著孩子們玩沙盤游戲、搭積木。他們幾乎都不提自己的身份,也不會提心理建設、心理咨詢的字眼,就說自己是志愿者。

更難以相處的,是加在傷口上的壓力。焦波發(fā)現,孩子們被關注得少了,身上卻被寄予了更多考上好大學、回報社會的期望。“這些好心人和我一樣愛得太深了,以至于希望孩子們都成龍成鳳。”焦波說。

那幾年,焦波幾十次回到災區(qū),和徒弟生活在一起,他很想拉著他們往前走。他想方設法找話題和他們聊,了解他們的愛好,但只要一說起學習,他們就往外跑,甚至發(fā)脾氣。

2011年,劉明富不肯上學了,沒日沒夜地看電視、上網。因為在家里待不下去,他找到焦波,想學習拍紀錄片。焦波給他取藝名“北川”,希望他不忘家鄉(xiāng)、不忘本。

在拍攝現場,劉明富學會了生火做飯,開始愿意和別人交流。熟悉以后,他第一次講起了地震前后的經歷。他最遺憾的是和父母、姐姐沒有過合影,他們留下的僅有的相片,是身份證上的大頭照。

之后,他回了一趟老家,從北川縣擂鼓鎮(zhèn)驅車半小時后就沒路了,還要再步行兩個小時才到。木屋被地震震歪了,門板上布滿了青苔,屋內草木叢生。他摸了摸銹跡斑斑的鍋、碗和杯子,走到屋外抽了根煙就離開了,一句話都沒有說。從那以后,焦波才感覺到劉明富的心結慢慢打開了。

廖岑小時候是6個人中最活潑的,見誰都笑。幾乎所有的活動中,這個白白胖胖的小孩都作為代表上臺發(fā)言。主持人把他背到肩上和姚明對話,問他上面感覺怎么樣,“空氣好清新呀!”他答道,逗得全場大笑,活動結束前,他還用上海話說“謝謝儂”。他主持過地震孤兒的活動,還拍攝了一部記錄震后板房生活的紀錄片。

但是后來,陪著廖岑長大的爺爺去世了,焦波也因為工作忙,很長時間沒能去四川。

廖岑一度覺得,焦波和那些志愿者沒什么兩樣,地震后來得勤,過了幾年就不再關心自己了。再次見面時,焦波覺得廖岑的性格突然變得敏感、內向。

直到現在,焦波都常感到惋惜,他覺得廖岑是最有攝影天賦的,但卻荒廢了。“最捉摸不透的就是他,每天都笑嘻嘻的,但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到底在乎什么。”

“我覺得越長大越不開心。小時候什么都沒有去想,結果長大了問題越堆越多,想不通了,手忙腳亂了。以前遇到問題都是逃避它,不去想,到現在什么都沒有做成。”只有一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,焦波覺得終于聽到了廖岑的心里話。

說完后,廖岑一偏腦袋,“是不是太負能量了?”得到肯定的答復后,他說,“那我說點正能量的吧,大學生活挺充實的,天天都有事情做。”

應對媒體采訪時,廖岑用一套“標準答案”把那段記憶小心地封存,“我知道他們想要什么,這樣大家都能開心。”他盡可能不去回想,但外界總是迫使他回憶,他家的板房常常被攝像機闖入。有關地震的閱讀和作文題貫穿了讀書期間的多數考試。但他從不拒絕采訪,“總不能讓他們大老遠過來,空著手回去吧?”

但他有時很抗拒在鏡頭里出現,因為覺得被拍的都是自己打游戲、成績不好的狀況。“那不是我的全部,但卻是別人眼里的全部。”

為了能讓廖岑考上大學,焦波和他的家人商量,讓他學習播音主持,走藝考的路,焦波還推薦廖岑參加一檔演講節(jié)目。預演結束后,編導對演講的效果和他的態(tài)度不滿意,沒讓他上舞臺,“你這樣的故事沒有讓我們現場的人淚流滿面,某種程度上不算成功。”

“他們可能覺得我吊兒郎當的。其實是我不想在別人面前說地震,說和爺爺的故事。”直到最近,焦波才得知,廖岑不喜歡播音主持。

廖岑告訴記者,從來沒有人問過自己是不是喜歡播音主持,但想到大家也是出于好心,所以從來沒有表達過不滿。雖然拍過紀錄片,拍過很多被焦波稱贊、上了影展和畫冊的照片,但他說自己不愛攝影,“只是覺得做這些能讓焦老師開心。”

過去的10年,焦波和6個徒弟的相處時間遠多過自己的孩子。他覺得自己“早把他們都當作自己的子女”,孩子們也把他當成父親了。即使是不給好臉色的劉明富,外出拍片時也會扶著焦波走,在車上不自覺地靠著焦波睡覺,吃飯前提醒高血糖的師父吃藥。

但是焦波后來是從別人口中知道,劉明富找了女朋友,這讓他一度感到很挫敗。這個朝夕相處的徒弟和別人都好好的,唯獨愛對他這個師父發(fā)脾氣。有時為他好讓他做什么事,他一定要反著來。后來焦波想通了,其實小北川在對自己撒嬌,“人只有對自己最親的人才會撒嬌。除了我,他還能對誰撒嬌呢?”

最初幾年,焦波對徒弟們很嚴厲,誰照片拍得少了,學習成績退步了,都會批評。“很多時候甚至是逼著他們學,覺得不能對不起社會的關心?;仡^來看,好像有點過了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著,或快或慢。能健康成人,不走入歧途,其實就夠了。”

老二王晰選擇用忙碌沖淡傷痛,他告訴記者,難過的時候,他就拼命學習,不知不覺也就忘掉了不開心的事。被焦波收為徒弟后不久,王晰找到焦波,說想把時間都放在學習上,不打算學攝影了,焦波尊重他的決定。

與他們不同,老四何文東熱愛攝影。他一有空就出門拍照,交給焦波的作品最多,也最愿意琢磨構圖。看著鏡頭里災區(qū)生活的變化,他覺得“被點醒了,自己也要大步向前走”。

只是,后來妹妹身體不好,還被下過病危通知書,外婆也需要照顧,何文東只能辭掉廣州的工作,回到四川照顧家庭。

他一直很羨慕劉明富能夠拍紀錄片?,F在,他連拍照的時間都沒有,只能偶爾用外婆和妹妹買藥剩下的錢買攝影書看。他有時會被生活不受掌控的感覺弄得心煩意亂,但他很快就想開了,“生活不會等我,只會繼續(xù)。”

如今,何文東還在為工作奔波,他的妹妹何美君因為體弱多病,跟著外婆一起照看麻將館。

大師兄劉明富已經站上過國際紀錄片節(jié)的領獎臺,6個人中學習最好的老二王晰,坐在上海交通大學的教室里,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歷地震。王晰的妹妹王海奕立志像哥哥一樣考上好大學。跟家人和焦波商量后,廖岑決定開一個媒體工作室。

盡管境遇不盡相同,但無論如何,6個人的生活看起來都在向正常的軌道靠攏。廖岑已經很少回老家漢旺鎮(zhèn)了。他家附近有一座高高的鐘樓,那場地震后,指針永遠停在了下午2時28分。以前他很喜歡去鐘樓邊玩,縣城重建后,那是他唯一熟悉的東西。

關鍵詞: 遠比 心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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